一、儿皇帝的前半生
我想,没有人否定做皇帝以前的石敬瑭,那时的他,有勇有谋,屡建战功,还是李嗣源的女婿,后唐灭梁,他虽然不是统领方面的大将,但属冲锋陷阵的战将。私德方面也不错,生活俭朴。如果老丈人不做皇帝,他很可能就以藩帅结束一生,与高行周、符彥卿等人同列中国演义小说中的正面英雄人物。
不得不叹命运与时势对人一生的影响。
李嗣源成了唐明宗,做为大唐河东系根正苗红的嫡系,又在兵变中起到的决定性作用,石敬瑭终任保义军节度使,正式进入节帅行列,成为方面大员,地位迅速串升,成为影响国家决策的政治人物。截止此时,他拥有这一切无可非议。
当时,后唐嫡系宿将凋零,后梁降将有一批很有能力,但终是政治不可靠,唐明宗征讨西蜀孟知祥时,启用石敬瑭为总司令,这场战役是石敬瑭记载的第一次独立指挥的战役,但失败了,这里有石敬瑭心理不情愿的原因,但总体来说,通过此战,证明他不是一个军事上的帅才,这个人的政治敏锐性要比军事指挥能力高多了。
战役失败了,但终明宗之世,“石郎”地位显赫,最能体现明宗对他信任的是任命石敬瑭为河东节度使,镇守太原,这是后唐的“龙兴之地”。
极权政治有一个共同的特性:皇帝交班之时是一个危险的时刻,于今如此,更何况五代,但石敬瑭心里没有太多的恐惧,按说自己是唐明宗的亲女婿,又是功勋卓著,无论哪个小舅子即位自己肯定不会坏到哪里去,但问题恰恰出乎意料!怎么也想不到的一个“小舅子”以一种意想不到的方式当了皇帝。
正牌太子李从荣作乱败死,本来李从厚即位也不是什么坏事,但他很快招惹了另一个牛人—李从珂。这个李从珂是明宗李嗣源的义子,从小跟着干爹吃苦受累,出万死于锋镝之间,很有一些威名威望。
派去讨伐的兵反而倒戈,重演了李嗣源上位的一幕。李从珂一路入京,很快平定了局势,李从厚出逃!李从珂即位。
这下问题来了,石敬瑭和李从珂历史上有矛盾,至少关系上有隔阂,具体什么原因不清楚,同为明宗麾下勇将,也许是由竞心而生敌意也未可知,但从后来他敢入朝来分析,矛盾不是很尖锐到水火不容。总之,李从珂的即位让石敬瑭很是郁闷。以河东一地肯定难敌朝廷,归附是当前上策,石敬瑭从形式上开始向新皇帝的靠拢。他本来是来救援李从厚的,但见时势已无挽回可能,便立即下定政治上的决心,向新皇帝效忠,他默许手下大将刘知远杀光了前来投奔他的李从厚的亲随,很快到京城向新皇帝报到了。
唐末到五代,藩镇节帅跋扈难制,皇帝和强藩互不信任,不受代不纳贡,藩镇表示归顺听话的最高表示就是入朝。做为当时第一强藩,石敬瑭入朝直接保证了李从珂权力形式上的稳固。
在京师的石敬瑭保持了绝对低调,更因为可能有病,人都瘦成了一个皮包骨,很快博取了很多同情,由于有亲戚关系,更由于石敬瑭的表现让李从珂放松了警惕,于是,李从珂放虎归山,让石敬瑭继续任河东节度使,回到了太原。同时负责最重要的整个北部边防(北面招讨使)。
当此之时,中原从灭黄巢开始数十年兵火未熄,社会经济已经崩溃,生民急需休息,从史书看,李从珂是一个厚道人,且有图治之心,石敬瑭谨守臣子之道,再加上亲戚关系,社会还是可安定一阵子的,但由于猜疑,终于演变成了中华史上的一个大事件,将人民再陷灾难之时,也使石敬瑭一世英名毁之殆尽。
二、造反前的博弈
五代之时似乎是人与人之间最没有信任感的时代,军士可杀主将,邻居可以偷袭,兄弟可以反目,父子可以成仇,至于朝为梁将夕为唐臣,多了去了,天子唯兵强马壮者为之,当此之世,石敬瑭的不安全感有其合理的理由,他没有读过书,本不是一个重节守义之人,只是一个信奉乱世丛林法则的机会主义者。要想安全,就先让自己强大,他做了一系列事:
1、以和契丹打仗为名,向朝廷要钱要粮要兵;同时把自己分散在各处的财货都输往太原。
2、通过在京师的儿子及太后丈母娘,打探朝廷意图,收集情报。
3 、对外宣传自己身体不好,意图降低朝廷注意力和警惕性。
4、树立自己在绝对权威,使河东军士只知有自己,不知有朝廷。
这一系列举动,自然引起了朝廷的注意,皇帝李从珂说:“石郎于朕至亲,无可疑者;但流言不息,万一失欢,何以解之?”
于是,当时两位大臣提出了一个非常好的解决方案,可谓釜底抽薪之计,从战略上看非常高明,大意是这样的:石敬瑭要造反,必须而且一定会拉契丹人为援,与其等他拉,不如我们朝廷主动与契丹讲和,正好契丹屡次请求要我们归俘且和我们结亲,不如答应了他们,再每年给他们一点银子布匹(十万缗,约一个多县的租赋),契丹肯定很高兴,到时河东一看孤立无援,自然断了反叛的想法,就是真反了也不怕。再说国家现在经济困弊,这一方案如果能实行,不但解决了河东的问题,而且双方和平共处,边防军备费用也可省九成,与国与民利莫大焉。提出这一战略建议的是两个读书人,叫吕琦、李崧。
我常在想,历史就是这样偶然,如果当时这一战略得以实施,此后的大宋盛世也许早就到来了,而且还拥有幽云十六州。因为此后赵家天子基本上就是使用了这一战略,才使中华历史上有了辉煌灿烂的北宋—一个可爱的朝代。
但同样一个读书人,毁灭了这一战略性建议,他叫薛文遇。这是一个重视气节的人,中国人往往喜欢推崇这样的人,他说的话也很让人觉得有道理:皇上您是天子啊,怎么能向契丹胡虏低头呢,您不感到屈辱吗(我们都跟着抬不起头)?再说,让您这么小的公主嫁去北方大漠以换取和平,让后世也嘲笑我们国中没有男人啊。他还现场朗诵了一首唐诗:昭君诗
汉家青史上,计拙是和亲,
社稷依明主,安危托妇人,
岂能将玉貌,便拟静胡尘,
地下千年骨,谁为辅佐臣。
这一下,李从珂被打动了,女儿还小,自己都心疼,怎么能让他去受风沙之苦,这事一做,后世我是抬不起头了,把吕、李二人狠狠骂了一顿,此事做罢。
想想后来,石敬瑭儿子都当得,李从珂和亲都嫌丢人。
石敬瑭反迹已显,但反谋未定,继续试探,他多次上表,说我老了病了不行了,北方边防太重要,把我换其它地方吧。
李从珂也知道石郎在试探,想干脆顺势真换了吧,但吕琦等坚决反对,都知道老石不会离开河东,是故意这么说着玩的,下诏不换还能表面维持,真要换就逼到没有退路了,意味着正式决裂,现在政治经济军事条件还不是时候。
这时候,又是这个薛文遇,起到了决定性作用,他给皇帝说:河东换也反,不换也反,不如朝廷主动行动,听大家叽叽喳喳的让人没有主意,皇上您圣心独断就可以了。
事后来看,薛文遇的主意显然害了李从珂。读者也可能说我肯定对薛文遇持负面评价,但真不是,历史真的很偶然。试想,千年后康熙削藩也是面临不削也反削也反的境地,但他成功平叛,便成了康熙大帝,如果石敬瑭被灭,则薛文遇也便会以名臣而载入史策,而他没有这个待遇只是因为后来的军事统帅张敬达的仗打败了,历史上这样的事太多了。
李从珂终于下定了决心,下诏命宋审虔为河东节度使,调石敬瑭为天平节度使,同时,,命大将张敬达以兵势威摄,意图石敬瑭屈服。其实,李从珂下这个决心还有一个不为外人道的秘密原因:有一个术士对他说,今年会出现一个贤能之臣帮陛下您安定天下,而李从珂就认定这个人是薛文遇了,信文遇,得太平,果断下了诏。
三、下河东
清泰三年(公元936年)五月,李从珂下诏,要石敬瑭换地方。石敬瑭接到消息后,集中文武商量怎么办,最后的结果是:反他娘的。石敬瑭的理由如下:
1、我来河东的时候,皇上当面许诺我在河东呆一辈子,不会换我,现在他负约在先,言而无信。
2、我这人不造反,但你要来打我,我也不怕,不会束手待毙。
说实话,这两条都牵强的很,关于承诺这事,反正别人也不知道,他自己说有就有。至于第二条,都敢这样和皇上叫板了还不是造反是什么。
于是,他先开始了政治宣传战,先给李从珂写了封公开信:你李从珂是明宗的养子,不是亲儿子,不能当皇帝,应该让许王李从益当。
这招挺狠,直接分化打击唐军军心,制造心理混乱。
但李从珂也回的干脆:你石敬瑭是李从厚的亲姐夫,投奔到你门上,你做那没有良心的缺德事天下人都知道啊,你现在装好人说这样的话谁信你啊。
嘴仗打完,双方正式决裂。李从珂下诏消除石敬瑭官爵,着兵进讨,任命号称“张生铁”的张敬达为总司令,杨光远为副总司令,前后集结大军6万,名将高行周、符彥卿等随军征讨。
仗一打起来,很多人开始选边站队了。有人看好河东方面,带小股部队投奔太原去了。有人看好朝廷这边,有些河东将领和下属州不听石敬瑭调遣。
站队对于生活在五代的人来说,这是个技术活,也是个运气活。
有人本来选的挺对的,比如魏州有个张令昭,乘乱做了代理天雄节度使,准备配合石敬瑭,但没有等到胜利那一刻,就被朝廷军队干掉了。
双方力量对比,朝廷方面占有优势,而且,在干掉张令昭后,放眼中原,只有河东一镇独抗朝廷,石敬瑭一看,心凉啊,对前途感到悲观不已,好了,叫桑维翰来,不用这一招是不行了!
五、儿皇帝画大饼
在准备造反之初,掌书记桑维翰就向石敬瑭提出了总体战略,造反是必须的,但要保证成功,就要依靠契丹,契丹肯救援的关键在于我们能够“屈节事之”,和要实现的目标比起来,丢面子是小事。
现在朝廷军队兵临城下,即将包围晋阳,外再无援兵,得赶紧实施这一战略,怎样才能让契丹下定决心快速出兵?桑书记提出了几条关键条件,不信打不动耶律德光的心!
1、 向契丹称臣,且以父礼视之。就是说,我们当他儿子。
2、 打败朝廷之后,割卢龙一道及雁门关以北诸州与之。也就是我们说的燕云十六州了。
这就是两个让石敬瑭载入历史耻辱册的条件。
耻辱吗?好吧,从两个方面来分析,正方和反方,先要明确的是:我的态度中立。
反方:不耻辱
原因:1、石敬瑭本来就比耶律德光小一辈。因为他与唐明宗李嗣源一直以兄弟称呼。而石敬瑭是李嗣源的女婿。
2、燕云十六州在什么地方?他基本不属于河东节度,属北平王赵德钧的地盘,赵王归朝廷管,而且抗击契丹有威名,从当时来看,等于石敬瑭画了一张饼给契丹。
正方:耻辱
原因:1、李从珂觉得与契丹和亲都是很受辱的事,何况称臣称子。石敬瑭此举连最亲近的大将刘知远都认为太过。
2、契丹一直垂涎幽州,十六州一送,至少你石氏是永远承认这块地是契丹的了。
事实的结果是:这真是个即显真诚又有实惠的诱人条件,契丹主立即答应空国救援,这年九月,耶律德光帅精骑5万、号三十万南下,在晋阳城下,首战击败唐军,杀1万多人,唐兵后撤至晋安寨,被契丹与晋军严密包围。这时,耶律德光夸石敬瑭有天子相,可做中原之主,立了石敬瑭做天子,石敬瑭原是称臣称子,这下才终于成了我们熟知的“儿皇帝”。石敬瑭也正式割让幽、云十六州于契丹。
可这块地的真正主人后唐中书令、北平王赵德钧答应了吗?他又在哪里呢?
李从珂听说契丹果然大举入援,立即令赵德钧率幽州大军抄击契丹后路,与晋安寨张敬达主力合力夹击,但赵德钧又一次体现了五代武将的无节操,他按兵不动,和契丹做交易,让契丹立他为中原之主,契丹还算讲信用,加上桑维翰能哭能说,终于站在了石晋一边,不久,晋安寨全军投降契丹,契丹又打败送上门的赵德钧,算是真正把幽云十六州拿到手里了。
有时我想,与其说是石敬瑭把十六州割让给了契丹,倒不如说是契丹自己打败赵德钧等夺取了这些地方,其实好些州契丹都攻得很是吃力,例如在割让之列的云州,契丹打了半年还攻不下来,他的错在于事后承认了契丹对这些地方的占有,毕竟自己的小朝廷都是契丹帮忙打下来的,而到了他儿子手里,又跃跃欲试想夺回来,以至又国亡于契丹。
四、桑维翰其人
可以这样说,向契丹称臣称子及割让幽云十六州以换取契丹出兵救援的主意,出自桑维翰,而石敬瑭则是这一战略的坚定执行者。骂石敬瑭汉奸卖国儿皇帝的人,要不知道桑维翰,那就先了解一下这个人,完了再骂。
要评价桑维翰真的很难,这人身上充分体现了人性的复杂,先罗列一下吧:
1、他长的很丑,不像个好人,小个子,但奇怪的是脸很大,别人笑话他,他自恋的说:“七尺之身,不如一尺之面”。
2、他很执着。一心想考取进士,第一次因主考官迷信,桑与丧同音而没录取,第二次他写《日出扶桑赋》大赞扶桑,结果还是没录取。朋友劝他通过其他途径做官,他定制一块铁砚,说只有磨穿它后才会想别的办法去做官,结果,他中了。
3、没有他的坚定支持而且是少数派,可能石敬瑭不会造反,可谓首唱祸乱。
4、动员石敬瑭向契丹称儿且割让燕云十六州,正是他的提议。
5、他一直坚定地主张应该长期向契丹称儿皇帝,让人鄙视?不,看看他的理由和依据,让人怀疑他才是一个真正的爱国者(后文会贴出)。
6、很有治国才能,能够快速发展经济,改善了百姓生活,提高了国家实力。
7、贪污受贿,捞了很多钱。
8、还挺有骨头,临死都嘴很硬,有点视死如归的味道。
弄晕了吧,这就是一个真实的人。可以概括为一个现实主义者,只求达到目的,手段上没有固定的原则。
中国人都喜欢把人分成好人和坏人,在这里,我想说一下我的好坏观,好人和坏人仅限于个人道德层面,在政治层面,不能划分出好人的坏人,只有理念的思维的不同。
石敬瑭也一样,不要脸谱化,那是愚弄我们的智商。
六、后晋高祖
随着张敬达中央军、赵德钧边防军的覆灭,李从珂的后唐也灭亡了,李从珂在石敬瑭军队入京师洛阳前自焚而死,中原王朝更名叫晋。
立国后,石敬瑭对契丹的态度,《通鉴》上说:帝事契丹甚谨,奉表称臣,谓契丹主为“父皇帝”;每契丹使至,帝于别殿拜受诏敕。岁输金帛三十万之外,吉凶庆吊,岁时赠遗,玩好珍异,相继于道。乃至应天太后、元帅太子、伟王、南、北二王、韩延徽、赵延寿等诸大臣皆有赂遗。小不如意,辄来责让,帝常卑辞谢之。晋使者至契丹,契丹骄倨,多不逊语。使者还,以闻,朝野咸以为耻,而帝事之曾无倦意,以是终帝之世,与契丹无隙。然所输金帛不过数县租赋,往往托以民困,不能满数。其后契丹主屡止帝上表称臣,但令为书称“儿皇帝”,如家人礼。
这段很有意思。能看出有这么几层:
一、石敬瑭本人坚定信心做“儿皇帝”并称臣,礼节礼数都保持的很好,其时石敬瑭已经四十多快五十的人了。以至契丹都不好意思了,说你好歹一架皇帝,别再称臣了,只当个儿皇帝,算是一家人吧。
二、国人对此都感到耻辱,这为以后石重贵绝契丹埋下群众基础。
三、一年给契丹的金帛三十万其实并不多,只不过是几个县的租赋,还找借口欠账。
看出什么来了吧,这老家伙除了脸皮厚,面子上丢人,现实中没有吃亏。完全一个功利实用主义者。
曾经有那么一个机会,替契丹镇守幽州的是中原人赵思温,他秘密请求以幽州附晋,石敬瑭马上阻止,想想后人怎么也收不回来,只到明太祖朱元璋手里才算是回到中原政权怀抱,可他就这么说不要就不要。
有些将领受不了屈辱,暗地里与契丹搞点小动作小摩擦,契丹责怪下来,他让人解释说:就好像家里有不听话的孩子而父母又管不住,有什么办法呢?契丹人一想也对,竟也就混过去了。
他还干了一件事影响后世,他把都城从洛阳迁到了汴梁,后世因循定都,此后经过赵宋的建设,在100多年里这里成了世界最豪华的都市。
七、儿皇帝当得有痛苦吗?
按说,这石敬瑭从小金戈铁马过来的,而且以勇闻名,脾气肯定是不小的,当个儿皇帝他就心里真安得住?国人当面不说背后怎么议论想想也知道,争勇好胜半辈子,就这样甘心让人看不起,他心里有没有怀疑愤懑?如果说没有,那不符合逻辑。
从史书上看,应该是有的。书上有“比日以来,烦懑不决”的话。“烦”好解,“懑”则精确地表述了这位儿皇帝不为外人理解的委屈、愤怒、情无处诉等综合情绪。
但好在有一份奏表,让他心情一下平顺下来,又坚定了做“儿皇帝”的信心。上表的人是桑维翰,这封表对于了解石敬瑭、了解当时后晋国策和他所处的那个时代都有重要意义,我贴下来:
“陛下免于晋阳之难而有天下,皆契丹之功也,不可负之。今重荣恃勇轻敌,吐浑假手报仇,皆非国家之利,不可听也。臣窃观契丹数年以来,士马精强,吞噬四邻,战必胜,攻必取,割中国之土地,收中国之器械;其君智勇过人,其臣上下辑睦,牛马蕃息,国无天灾,此未可与为敌也。且中国新败,士气彫沮,以当契丹乘胜之威,其势相去甚远。又,和亲既绝,则当发兵守塞,兵少则不足以待寇,兵多则馈运无以继之。我出则彼归,我归则彼至,臣恐禁卫之士疲于奔命,镇、定之地无复遗民。今天下粗安,疮痍未复,府库虚竭,蒸民困弊,静而守之,犹惧不济,其可妄动乎!契丹与国家恩义非轻,信誓甚著,彼无间隙而自启衅端,就使克之,后患愈重;万一不克,大事去矣。议者以岁输缯帛谓之耗蠹,有所卑逊谓之屈辱,殊不知兵连而不休,祸结而不解,财力将匮,耗蠹孰甚焉!用兵则武吏功臣过求姑息,边籓远郡得以骄矜,下陵上替,屈辱孰大焉!臣愿陛下训农习战,养兵息民,俟国无内忧,民有馀力,然后观衅而动,则动必有成矣。又,鄴都富盛,国家籓屏,今主帅赴阙,军府无人,臣窃思慢藏诲盗之言,勇夫重闭之义,乞陛下略加巡幸,以杜奸谋”。
读了这封表,就理解了石敬瑭为什么要坚定地当儿皇帝,还因为别人不理解他的苦心而委屈愤怒。站在皇帝且家天下的角度,桑维翰说的真是句句在理,不由人不服古人的智慧与手段。
面对安重荣蓄意以民族尊严为由挑起与契丹的矛盾,桑维翰对局势从义利、敌我、内外、利弊、当下和以后方面全面做了分析,并提出了明确的战略思路。
一、晋能够立国或者说大家能够活到现在,都是契丹的功劳,道义上我们不能翻脸。
二、事件挑起人安重荣做事不靠谱,且受人利用。
三、契丹正是力量强大的时候,我们打不过。
四、我们正是弱的时候,不能打。
五、契丹进退灵活,我们边防线漫长,没法打。
六、打仗需要钱需要粮需要人,目前财力凋弊负担不起,只会导致人民更大的痛苦。
七、一打起来短期内不可能结束,到时引发内部管理一系列问题,皇帝会受到更大的屈辱。有可能危及国运。
八、相比打仗的损耗费用,给契丹的这点东西不算什么,相比属下骄纵跋扈不听话所受的屈辱,叫儿皇帝也不算什么。
九、建议:现在只能积蓄力量,等待机会,统一内部,休养生息。
十、目前按照以上做,到时一旦要翻脸,就要保证能占到便宜。
在这里,是一个精明的臣子对皇帝的耿耿忠言,即维护皇帝家天下的利益,又考虑到老百姓的生存和生产。如果仅从这个角度,我觉得没有什么不对。
事实也是,在儿皇帝的数年里,中原基本没有什么大战乱(有几次内部平叛战役),老石背上了千古骂名,换来的中原百姓几十年杀戮抢掠中的一小段间歇,喘口气,积蓄点活下去的能量,然后继续承受杀戮抢掠。
八、儿皇帝之死
942年6月,石敬瑭做了七年儿皇帝后终于死去,死前,正是契丹父皇帝因一事对其大为不满,派人责骂,儿皇帝忧心抑郁,病转重,皇帝本来万人之上,可当到他这地步可真是委屈窝囊,,还有窝囊的,本来想立自己儿子即位,意思表示的很明显了,可老石死后,大臣们因当前局势危急单方面决定立长君,立了原是自己的侄子即位,出帝石重贵即位后,倒是刚强,他是这样的,对契丹当孙子行,称臣不行。最后国灭身擒,死于漠北,五代之一的晋,翻过了自己的一页。
应该给一个结语了。
要我评价石敬瑭,那就是:他生于乱世,出于草莽,长于沙场,时势和经历,决定了他的思维出发点就是先保证自己的生存,再保证自己集团的生存,然后才有其它。他肯定不算一个政治家,至多是一个较成功的军阀,五代有很多叛乱军阀都没有成功,他成功了。仅此而已。
从现在的史料来看,他甚至没有什么鲜明的个性特点,给我的感觉只是史书上的一个名字。而同时代的李存勖、朱温、柴荣等都能够让人感觉到其立体的存在。石敬瑭似乎是一个很模糊的形象。
他给人民带来了灾难。如果他不造反,后唐将有一段稳定期。但由于他的造反,将中原又一次拖入战乱。由于他的造反成功,幽云十六州真让契丹拿走了,而恰恰后人又几百年都没有收回来,他的罪孽更深重了,比如宋太宗仗打败了,大家更恨石敬瑭了。
他好象又给人民带来了一段安宁期,他当皇帝的几年,国内没有大型战乱,和邻国没有发生冲突,和契丹保持了友好,中原百姓稍微喘了一口气。
我时常在想,这个皇帝自己其实活得也不开心,也许他有时会想:早知这样,当初在河东不造反是不是我的人生会更好?调动就调动吧,为什么要和李从珂争呢?他那人其实一直没有想害我,想当年年轻时我俩战场上比赛,打仗谁也不服谁,后来,我把他逼到了火堆里,可是好象我从此也一直生活在唾沫里。
千年后,老石还在人们的唾沫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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